〔虚构场景〕 无名弩手走出里门那天,天还没亮。他背上那卷东西是他母亲用麻布裹的:两件夏衣、一小袋炒过的粟、一双新麻鞋。鞋底纳得很密,大概纳到了后半夜。
里典只嘱咐了一句:走快些,跟着前面的人。
没有人告诉他去哪里,也没有人告诉他有多远。
公元前 223 年前后,黑夫和惊从淮阳前线往家里写信。他们要的是钱和夏衣。但从这封信能反推出一件事:这两个人是走着去前线的。
而从他们家到淮阳这一段路,史书里几乎没有记载。
关于征兵的条文很多——年龄、财产、名册、期限、免役、逃役的刑罚。关于「一个人怎么从家门口走到军营」的记载却少得不成比例。这不是因为行军不重要,恰恰相反:行军太日常了,日常到不值得写。 制度写在纸上,路踩在脚下,而踩路的人一般情况下不识字。
所以这一章要拼的东西,散在律条的一个角落、木牍的一句话、日记的一页里。它们拼出来的,是一个小兵一生中身体最累、死得最多、却最少被讲述的那一段。
一、开拔
从「名字被写进册子」到「走出城门」,中间还有几道手续。
秦汉的制度靠券。岳麓秦简《徭律》:「岁兴繇(徭)徒,人为三尺券一,书其厚焉。即发繇(徭),乡啬夫必身与,典以券行之。」——每次征发,每人一份三尺长的券书,乡啬夫必须亲自到场,和里典一起凭券发放。睡虎地《徭律》里还有一条很有人情味的例外:「繇(徭)发,亲父母、泰父母、妻子死,遣归葬」——出发前家里死了父母或妻子,放你回去办丧事。
出发时要带什么,条文没说,但黑夫的家书说了:衣服要家里寄,钱要家里寄。 秦的戍卒自备衣物钱粮,这不是个例,是常态。
明代的程序最重,也最狠。军户里出了一名正军,要赴卫所服役,叫起解。起解不是一个人走——制度规定「拘妻佥解」,把妻子一并押解过去。军装和盘缠由本户自备,或由宗族、贴户帮贴;隆庆五年规定,州县清出的应解之军,由本户或本里按丁粮帮贴军装盘费。
押解的人叫长解。州县要「选精壮亲丁」充当,批文里写明押解人和军丁的相貌年甲——防的就是半路换人。长解的责任重得不合比例:纵容违限半年以上依律问罪,一年以上,长解自己发附近充军。
一个明代的普通农户,接到一纸文书,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筹钱,第二件事是带上妻子,第三件事是找一个愿意为他作保的邻居。然后出发。
罗马人在出发前要宣誓。sacramentum 是一次效忠的誓约,从共和国到帝国,形式改过,但「先宣誓、后行军」的次序没变。
拿破仑时代的应征者先到 dépôt——征兵站报到集中,再分配到具体的团。从家到征兵站这一段,制度不管:自己走过去。
到一战,这一段的形态彻底变了。人先集中到铁路装车点,然后由列车送走。从 1914 年起,「开拔」这件事第一次主要发生在铁轨上,而不是路上。
二、走哪条路
中国最早的大规模道路系统,通常追溯到秦的驰道。《汉书·贾山传》里贾山借秦讽汉,把驰道的规格记得很清楚:
为驰道于天下,东穷燕、齐,南极吴、楚,江湖之上,濒海之观毕至。道广五十步,三丈而树,厚筑其外,隐以金椎,树以青松。
五十步宽,三丈一棵树,路基用铁椎夯筑。
但有一条要留个心:驰道是天子御道,不是给戍卒走的。 拿它当「秦朝高速公路」来想象小兵的行军,是把两种路混为一谈。真正承载日常军事运输的,是亭、驿、置这一套传舍系统——它更窄、更实用,也更少被写进文学作品。
罗马人修的是 viae militares。阿庇亚大道始于公元前 312 年,从罗马通往卡普阿,后来一路延长到布林迪西。罗马道路网的总里程常见说法在八万公里上下,但这个数字的统计口径差异很大——算不算支线、算不算土路,结果能差好几倍。
明代这条路走得最远,而且是制度故意让它远的。明制防军逃逸,采南北互调:「南人改北,北人改南」。北方陕西、山西、山东、河南、北直隶的人起解南方极边补伍;南方两广、四川、贵州、云南、江西、福建、湖广、浙江、南直隶的人起解北方极边。而且——同一县的军丁不许佥派同一卫所,怕的就是同乡聚在一起生事。
结果是:卫所距本乡「或万里,或七八千里」。嘉靖《商城县志》里,一个 26 里的县,1521 名军户散在五个都司、一百多个卫所。
制度为了防逃亡,把路程拉到了极限。而路程本身,正是逃亡和死亡的主要来源。 这是明代军制里一个绕不出去的循环。
拿破仑在 1805 年做了一个相反的选择。8 月 28 到 29 日,他把布洛涅营地的约二十万人调往中欧,为的是赶在奥地利完成动员之前抵达。他让各军走三条不同的路线,纵队散布在约两百公里的正面上——不是为了走快,是为了藏住真正的集结地。
到 1914 年,路线不再是地图上的线,而是时刻表上的一格。德国在西线的集中运输动用了 13 条相互独立的双轨铁路,8 月 7 日到 16 日的集中运输把约一百五十万到一百六十万人、六十万匹马运过莱茵河。规划这套系统的人叫格勒纳(Wilhelm Groener),他要把「每一段线路的容量」和「最小速度」掂量到极限——因为整个施利芬计划的前提是:列车能连续十五到二十五天,保持同一个速度跑下去。
铁路把「路」从地理问题变成了时刻表问题。
三、一天走多少
这是全章数字最具体、也最容易误用的一节。
罗马的经典数字来自韦格蒂乌斯(Vegetius)的《罗马军制》(Epitoma rei militaris):新兵在「军事步」(militari gradu)下,夏季五小时内走二十罗马里;换成「全步」(plenus gradus),同样时间走二十四罗马里。
罗马里约合 1.48 公里,二十罗马里就是约 29.6 公里。而「夏季五小时」不是五个钟头——罗马的「小时」是一天白昼的十二分之一,夏季的一小时比冬季长得多,五个夏季小时大约相当于今天的六小时四十分。换算下来,军事步大约 2.85 英里/小时,全步约 3.4 英里/小时。
但研究者提醒:这是训练标准,不是持续行军速度。 从凯撒、萨卢斯特等人记载的实际行军反推,真实的日行军速度大约只有每小时 3 到 4.5 公里。韦格蒂乌斯写的是一支军队应该达到的样子。
法国大革命和拿破仑时代的军队给出了另一种参照。1805 年那次从布洛涅到莱茵的行军,不同的记载给出的数字从每天 15 公里到 30 公里都有;最细的分列统计(按军分别计算)聚在每天 15 到 18 公里,而按总里程和总天数算,则接近每天 24 公里。同一场行军,两种算法,差着一半。
一战给出了这个数字的上限。1914 年 8 月的马恩河撤退中,超过一百万人以**每天二十英里(约 32 公里)**的速度行进,背着约六十磅的装备,气温在 30°C 以上,食物经常短缺,休息只有很短的一段。
这是「行军速度」这一栏里最极端的一格,而它是战败方在退却时完成的。
〔虚构〕 走到第三天,无名弩手那双新纳的麻鞋磨穿了底。他把鞋脱下来系在腰上——鞋要留着,到营里再穿。剩下的路,他光着脚走。
四、背上背什么
韦格蒂乌斯记载,新兵要练的负重是六十罗马磅(约 19.6 公斤)——注意,这还不包括衣服和武器。
罗马士兵背着装备走的形象,来自一个绰号:「马略的骡子」(muli Mariani)。普鲁塔克在《马略传》里记下,马略让士兵用一根带叉的木棒(furca)把行囊(sarcinae)扛在肩上,以减少辎重队。士兵于是被戏称为骡子。
那么这一整套到底多重?现代学者的估算分散得很:
- 常见说法在 30 到 45 公斤之间,被引用最多的是约 36.5 公斤;
- Roth(1999)给出的高值是不含口粮 40 到 45 公斤;
- 单是武器一项,不同学者的估算从 18 公斤到 28 公斤不等。
按罗马成年男性平均体重约 66 公斤估算,这副担子约为体重的 56%。走完一天,还要筑营。
一战英国步兵的负重有一份官方底账,反而比罗马清楚得多。1911 年英国下院记录里的数字是:战时单兵总负重 59 磅 11 盎司——同期的德国士兵是 59 磅 10 盎司,法国士兵 58 磅。1914 年的装备表里,「行军装」(Marching Order,含 150 发弹药)是 57 磅 2½ 盎司,「战斗装」是 49 磅 2 盎司。
然后它一路变沉:1916 年索姆河攻势,英国官方战史估计战斗装为 66 磅;到 1917 至 1918 年,有的估算高到 80 磅;大衣被雨浸透时,112 到 114 磅。
当时的报告用词是:这副「不可能且笨重的负担」妨碍了士兵的行动、削弱了他的耐力。
行军从来不是「带够东西」的问题,而是「带多少才不至于走不动」的问题。而这个问题,几乎每个时代都答错了,且方向一致地偏向「多带」。
五、路上吃什么
行军把一个每天都要做的事——吃饭——搬到了一个没有厨房的地方。
汉代戍卒的定量,在居延汉简里留下了成批的记录。最常见的规格是每月「三石三斗三升少」,「少」注明是小石。汉代大石与小石之比为六比十;研究者据此折算,两汉之际河西戍卒的月食粟量约合三小石粟,即约一点九大石粟。按一年的口径算,约四十小石(未脱壳谷物),折合二十四大石(脱壳米),约 2880 汉斤。
作为对照,《汉书·食货志》里提到的一般标准是「食,人月一石半」。河西戍卒的口粮明显高于这个数——研究者给的解释包括河西较殷富、西汉政策在此未充分实施、以及边地谷币的聚积。
罗马士兵的配给叫 frumentum,主要是小麦。发下来的多半是原粮:士兵要自己磨、自己和面、自己烤成饼。军队把加工环节外包给了士兵的双手,这也是一种负重。
拿破仑时代的供应链有两个支点:一是随军的辎重(面包车、饼干),二是就地征发(réquisition)。前者在 1805 年那种短促、快速的战局里管用;到 1812 年的俄国就崩了——因为可征发的东西在撤退路上已经被烧掉了。
1914 年英军在马恩河撤退中的记录是「经常缺粮」。这一年的行军,很多士兵的最后一顿热食是在出发前吃的。
六、队伍里还有谁
「行军」这个词容易让人想象成一队士兵。实际上,跟在路上的人远不止士兵。
明代起解的军丁带着妻子。制度写得很细:如果军丁中途病故,押解人必须向所在官司报告、由官府出面掩埋,然后发给文引,把妻小送回原籍,再从原籍另选壮丁解补。这条规定之所以存在,是因为这件事经常发生。
罗马军团走到哪里,随军的商贩、工匠、奴隶和家眷就跟到哪里。到帝国时期,军团驻地周围长出 canabae——依附军营形成的聚落,本质上就是随军人员定居下来的结果。共和时期的罗马对随军人员有过更严格的态度,但人总是在那里。
拿破仑的大军团里,随军妇女、小贩、仆役是军队的一部分。1812 年撤退时,莫斯科带出来的辎重车队里就混着大量非战斗人员——拿破仑最后下令烧掉多余的车辆,烧不掉的,是这些人。
而到了二十世纪,这条路突然变干净了。 一战的征兵和运输把随军平民挤出了行军纵队:军队变得巨大、纯粹、由男性构成,由时刻表调度。
这不一定更好。只是从某一年起,「行军」这个词的含义被收窄了——它原本描述的是一大群人搬家,后来才被理解成一支部队在移动。
七、跟不上的人
行军最残酷的一节在这里:掉队的人、逃跑的人、以及死在路上的人,数量远大于战死的人。
掉队。 1812 年的俄法战争给出了最清晰的一个断面。11 月 17 日军队经过奥尔沙(Orsha)之后,能战斗的建制部队只剩约 25,000 到 30,000 人,而跟在后面的掉队者大约有 40,000 人——掉队的人比还能打仗的人多。
哥萨克的战术就建立在这上面:他们避开成建制的部队(见到带炮的队伍基本绕着走),专门截杀掉队者和小股部队,抢辎重车队。有记载形容近卫军穿过哥萨克时「像一艘百炮战舰穿过渔船队」——反过来,落单的人就是渔船的目标。
逃亡和逾期。 秦汉的法律在这里有一个很值得注意的技术细节:戍卒在抵达戍地之前的失期或逃亡,依《徭律》《戍律》处置,而不是依军法处置。
岳麓秦简《戍律》规定的分级是:失期一日到十日,赀二甲;过十日,赎耐;过三月,耐为隶臣。 睡虎地《徭律》另有「御中发征,乏弗行,赀二甲」。张家山汉简《二年律令·兴律》401 号简规定乏徭的罚则是「貲日廿二钱」。
而且律条的惩罚对象是分开的:凡以「兴」开头的律条,罚的是官吏;以「乏」开头的律条,罚的是被征发的人。这是一套权责清楚的分层设计——和第一章讲过的「失期,法皆斩」的印象,是两种法律文化。
至于为什么「路上归徭律管、到了才归军法管」,学者指出这和戍卒在路上的身份有关:他还没入军籍。这一点,是理解陈胜吴广那句「失期,法皆斩」的关键之一。
明代的逃亡规模,在数字上最触目。 常见引用的数字是:洪武三年(1370)逃军已有 47,900 余人;到正统三年(1438),增至一百二十余万——接近当时军队编制总额的一半。
这个数字大到需要谨慎对待,但它的方向和结构是一致清楚的:卫所的账面编制在大面积空掉,而制度用来补洞的唯一办法,是把缺口一直追回原籍(第一章讲过的「勾军」)。而勾补的新人,走的还是那条从原籍到极边卫所的七八千里的路。
于是链子闭合了:逃亡—勾补—再逃亡。 明代的行军之痛,不是某一次行军出了错,而是这个循环本身在运转。
罗马的极刑是十一抽杀律(decimatio)——把犯错的队伍按十人一组抽签,杀掉抽中的人,余者改吃大麦、在营外扎营。它通常被写成罗马军法的象征。
但它在历史上极其罕见。 据近年研究(Michael J. Taylor《Decimatio: Myth, Discipline, and Death in the Roman Republic》,载 Antichthon 2022),可靠的实例只有大约十一例,其中五例集中在共和国晚期。第一次证据确凿的,是公元前 72 年克拉苏在斯巴达克斯战争中执行的:一支约五百人的队伍溃逃,被抽杀约五十人。阿庇安说克拉苏抽杀了两个军团甚至全军,被研究者视为夸大。
凯撒经常被安上这个罪名,但这是讹传。 有记载说他公元前 49 年只对一百二十名哗变领头者中的十分之一动了手;而在后来的几次哗变里,士兵甚至主动要求抽杀以免被解散,凯撒一贯拒绝。公元 69 年之后,这一刑基本不再使用;东罗马皇帝莫里斯的《战略》(Strategikon)里明确禁止了它。
Taylor 的结论很直白:抽杀「既残酷又武断,作为实际的军事纪律工具,彻底失败了」。
到二十世纪,追不上队伍的人变成了一个行政数字。 1942 年 7 月 28 日,苏联发布国防人民委员部第 227 号命令,要求组建拦阻队(заградотряд)和惩戒营、惩戒连。惩戒营每营最多 800 人,惩戒连每连 150 到 200 人;拦阻队每个集团军组建 3 到 5 个,每队不超过 200 人。
顿河方面军有一份 1942 年 8 月 1 日到 10 月 1 日的统计:拦阻队共拦截官兵 36,109 人,其中送回部队或转运站 32,993 人,送惩戒连 1,056 人,送惩戒营 33 人,逮捕 736 人,枪决 433 人。
被拦住的人里,绝大多数被送了回去。枪决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一点五。 这套制度在档案上的样子,和它在流传中的样子,差得很远。
〔虚构〕 无名弩手数过:早上出发时,他前面有四十三个人;晚上扎营,只剩三十一个。他没有数自己。
八、为什么还跟着走
如果只有鞭子,这个故事又太简单了。和第一章一样,几乎每个时代都给「跟着走」准备了理由,而且这些理由经常是真的。
第一是同伍的人。 罗马军团的 contubernium 是八个人一顶帐篷、一口锅、一头骡子的最小单位。八个人朝夕在一起,走的是同一条路,吃的是同一锅饭。逃跑意味着把这八个人一起扔下。
但「同乡同伍」并不是普世的。 明代偏偏反着做:同一县的军丁不许佥派同一卫所。这条规定本身就是一份证据——制度知道同乡聚在一起会干什么,所以提前把它拆开。
第二是钱和物。 罗马辅助军服役二十五年后可以拿到罗马公民权(第一章讲过这笔账)。拿破仑的行军途中,战利品是明说的动力之一——1812 年从莫斯科撤退时,士兵宁可挨冻也不肯扔掉抢来的东西,拿破仑烧车示众也没用。一个人愿意为了一件抢来的东西冒死的风险,这说明他在算账,而且算得过来。
第三是纪律,但纪律的含义要拆开。 苏联的拦阻队是一个极端例子:绝大多数被拦住的人被送回了部队。这个数字说明,拦阻队的主要功能可能不是杀人,而是把人从「逃离的那一刻」重新拉回队伍里——它处理的不是逃跑的结果,而是逃跑的瞬间。
第四是家还在后面。 明代的长解制度里,妻子是被一起押解走的;而如果军丁中途病故,制度要把妻小送回原籍。这意味着一个军户在路上做的每一步选择,都同时是妻子和孩子的处境。这是最不浪漫、也最有效的一种纪律。
九、他们自己怎么说
Jakob Walter,德国石匠,1806 年十八岁被征入拿破仑的大军团。他在 1812 年的俄国行军中活了下来,留下的日记里写着行军的具体质感:怎么找吃的、怎么在雪地里丢掉装备、怎么看着同伴死掉。这部日记被公认为那个时期唯一由普通征召兵亲笔写成的回忆录。这一章里关于 1812 年的很多细节,只有他这类材料才能提供。
Caulaincourt,卡奥尔库尔将军,拿破仑的侍从武官,他的回忆录留下了另一侧的画面:皇帝在撤退中下令焚毁自己的马车和文件以立威,以及这条命令怎样被下面的军官打了折扣。同一场行军,士兵和将军记下的不是同一件事。
Vindolanda 木牍,不列颠,公元一到二世纪。士兵 Chrauttius 写给老同袍 Veldeius,开头称「亲爱的兄弟」,信里要的是袜子、内裤、啤酒。行军的文献里,这一类东西最少,也最接近生活本身。
黑夫和惊,秦,约公元前 223 年:
遗黑夫钱,母操夏衣来……室弗遗,即死矣。急急急。
1914 年的英军士兵留下的是另一种记录:约六十磅的装备、三十度以上的气温、每天二十英里、缺粮。这些不是回忆录,很多是当时的信和日记。
中国远征军的周廷喜、杨根有,在未寄出的家书里写:「前方米粮变贵,薪饷只够伙食。」
这一节最该注意的,仍然是缺什么样的人。 行军的第一人称材料,比战斗的还少。原因不难想:一个人在最累的时候,最不会写字。 能留下记录的行军,通常是活着走完的那一次。
十、六处「课本没说对」
一、「十一抽杀律」不是罗马军法的常态
它最出名,但可靠实例只有约十一例,且集中在共和国晚期到公元 69 年之间。凯撒那一条是讹传。把它当作罗马维持纪律的常规手段,是把它从「极端的例外」误读成了「制度」。
二、「罗马士兵负重六十磅」——两个「六十磅」被混成了一个
这是本章最容易出错的一处。
韦格蒂乌斯的六十罗马磅约合 19.6 公斤,说的是训练负重,且不包括衣物和武器。
而现代学者估算的罗马士兵总负重——武器、衣物、个人装备、工具、口粮加在一起——普遍在 30 到 45 公斤,最常被引用的数字约 36.5 公斤。
两个数字单位不同、口径不同、来源不同,却在流传中被合并成了一个「60 磅」。 引用时若只说「六十磅」,等于把罗马兵和一战英军的负重(59 磅 11 盎司)说成一样——这纯属巧合。
三、韦格蒂乌斯的行军速度是训练标准,不是实际速度
二十罗马里/五夏季小时这个数字,是一套训练目标。从凯撒等人的实际战记反推,真实行军速度约为每小时 3 到 4.5 公里。拿训练标准当历史事实,会得出「罗马军团每天走 30 公里」的结论——这既高估了常态,也低估了那次 1805 年法军每天 24 公里的意义。
四、拿破仑 1812 年「只有十万人回来」——取决于你数什么
常见说法是:约六十万人越境,只有约十万人回来。更精细的版本是:615,000 人出发,110,000 名冻伤、半饥饿的幸存者回来;或 612,000 名战斗人员进入俄国,112,000 人回到边境。
但另有口径给出低得多的数字:约 18,000 到 22,000 人在 1812 年 12 月重新渡过涅曼河,加上在麦克唐纳、雷尼耶、施瓦岑贝格各军中幸存的约 55,000 人。按这一口径,俄国的死亡人数约二十五万。
差异的来源不是谁算错了,而是**「回来」的定义不同**:只算撤退时渡过涅曼河的,还是包括从其他路线回到己方控制区的、以及在各分遣军中幸存的?另有约十三万人被俘,其中很多死于囚禁。
这类数字的诚实写法,是把口径一起写出来。
五、「1914 年德国动员用了一万一千列火车」——两个数字说的是两件事
一个说法是:德国的战争计划基于一份十六天的动员时刻表,需要 11,000 列军列。
另一个说法是:1914 年 7 月 23 日到 8 月 8 日这一周多的时间里,有 11,100 列火车在德国境内穿行,运送三百一十二万名乘客——其中包括运兵车,也包括返回的旅游列车。
这两个「一万一千」不是一回事,统计的时间窗和对象都不同。 作为量级参照,1870 年普法战争时德国动用了 1,300 列列车,运送 548,000 人和 157,300 匹马。
六、减员最多的不是战斗——但这一点很难在故事里写出来
行军的减员,主要来自饿、冻、病、累和掉队,而不是厮杀。1812 年的俄法战争是最清楚的样本:军队不是在会战里瓦解的,是在路上一点一点散掉的——经过奥尔沙时,能打的建制部队只剩两万五到三万人,后面跟着四万掉队者。
但这一条很难写成故事,因为它没有画面。有画面的是会战、是冲锋、是死守;「一个士兵因为脚上起泡、三天没吃东西而落在后面,然后没有人再见过他」——这件事无法被画进任何一幅战争画里。
所以它被反复地省略掉,然后被反复地重新发现。 十九世纪的军队已经知道要把卫生和补给写进操典;二十世纪的两次大战里,各国都把「保持行军能力」当成正经的军事医学问题来研究。这不是新知识,只是每次都容易被忘掉。
一个士兵最可能死的方式,是没有人会为他写故事的那一种。
尾声
回到那个走在路上的人。
按秦制推算,「无名弩手」出发时十七岁,背着一卷麻布,跟着前面的人走。他没有留下行进路线,没有留下里程,也没有留下任何一句关于那几天的记录。
我们只能从律条的缝隙里推:他带的衣服可能不够,因为黑夫的家书就在要衣服;他可能被记在某个乡啬夫的券书上,因为岳麓秦简要求每一次征发都有凭券;如果他路上出了事,负责的官吏会受罚,因为「兴」开头的律条罚的是官吏。
但具体到他本人,我们什么都不知道。
两千多年里,这段路换过很多名字:戍、行戍、起解、行军、dispatch、march。工具从脚板换成骡马,从骡马换成铁路,从铁路换成卡车和运输机。
但每一个走在路上的人,想的都是同一件事:还有多远。
而这个问题,没有一次是被写在文书上的。
本章来源
秦汉:《岳麓秦简(肆)》徭律、戍律;岳麓秦简《亡律》;睡虎地秦墓竹简《徭律》;张家山汉简《二年律令》兴律(401、414+415 号简)、徭律;居延汉简戍卒口粮簿册;《汉书·贾山传》《汉书·食货志》;陈伟《论岳麓秦简法律文献的史料价值》、陈伟《岳麓书院秦简〈徭律〉的几个问题》(《文物》2014 年第 9 期);孙兆华《居延简所见两汉之际河西地区戍卒人员月食粟量》(《九江学院学报》2022 年第 1 期) 明:《大明会典》卷一百五十五;《明史·兵志》;王世贞论军户;嘉靖《商城县志》;于志嘉《明代军户世袭制度》、彭勇《明代州县军户制度》 罗马:Vegetius《Epitoma rei militaris》I.19;普鲁塔克《马略传》13;波利比乌斯《历史》;Michael J. Taylor, Decimatio: Myth, Discipline, and Death in the Roman Republic, Antichthon 56 (2022);J. Roth, The Logistics of the Roman Army at War (1999);Junkelmann、Fuentes、Birley 各家负重估算 拿破仑:1805 年布洛涅—莱茵行军史料;Jakob Walter 日记;Caulaincourt 回忆录;Wilkin 编《Lettres de grognards》 一战:1911 年英国下院《Weights Carried by Infantrymen》记录;英国官方战史(索姆河 1916);NZHistory《Railways in the First World War》;格勒纳(Groener)动员运输计划相关研究 二战:苏联国防人民委员部第 227 号命令(1942.7.28)、第 349 号命令(1944.10.29);俄罗斯国防部《军事历史杂志》关于拦阻队的档案研究 罗马行省与不列颠:Vindolanda 木牍 民国:四川铜梁周洪发家书、安徽青阳县档案馆藏川军第 145 师未寄出家书